如何从漂泊中汲取力量
与北岛谈漂泊
1
2012年我移居纽约,漂泊,这个以前我只是在文学作品中接触过的词,开始成为我的日常。
这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呢?
我曾经从家乡到北京读书,工作,居住,虽然是典型的“北漂”,但是味道和重量,都称不上“漂泊”二字。
直到某一个夜晚,刚刚在纽约落定,我展开了一本新的日记本,在扉页写下《纽约日记》四个字的时候,我突然发现,我能感觉到它了。
漂泊首先是一种隔绝。
这种隔绝是精神上的。
当四周都是英文为主的语境时,这种隔绝感就会悄然浮现。在母语环境中,语言就像空气,一般情况下你并不会感知到它的存在。但是在英语环境中,它无时不刻地提醒着我,我是一个异乡人。
我的英语一直都不是特别好,写作更是吃力。在刚刚搬到纽约的前两年一直在用英文写作、编辑,可能这也加强了这种异乡感——我无法像用中文那样“颐指气使”我的文字,每次写作都能感觉到我与文字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砖墙,彼此能够看到,但是需要用力才能看到个轮廓。
阅读也是如此,我也非常喜欢阅读《纽约客》,也几乎读过Walter Isaacson写的所有传记,对 Malcolm Gladwell那类畅销书也不陌生,艰涩的学术著作、优美的散文小说,不一而足。但是这种阅读更多是停留在“读”的层面,与手捧苏东坡、《红楼梦》、鲁迅不一样,那种阅读是可以在文字的缝隙里也能找到乐趣的。
这种隔绝也包括坐在大学的教室里,当教授开了一个玩笑,同学们笑成一团,我能听懂每一个词,但是却没有能让我笑起来的上下文。
如此种种。
隔绝的底层,是一种“不属于”。
在北京晒太阳的时候,我总是尽情伸展手脚。在国内游走的时候,无论是黄土高原、江南水乡,还是塞北边城、彩云之南,我总有一种“belong”的感觉,它们的种种景致和背后的故事,没有超出我认知的舒适区。
在美国,每次外出游玩,自然风光、都市霓虹,样样都会让我赞叹,有的时候还会撞上一些从小就熟知的历史名胜,也是不断唏嘘。但是不知怎么着,它们就是总落不到我的认知舒适区里。
我震撼于马蹄湾的自然风貌,唏嘘于莱克星顿那条弯曲道路上埋葬的历史,我也在乔治湖旁深山里仰望星空,彻夜难眠,也几次沉醉在夜景、威士忌和爵士乐混合出来的纽约迷夜中。但是这一切对我来说,就是一种冒险,或者体验,而不是一种“belong”。
说这些,好像有点儿要滑向狭隘民族主义的叙事,但是我知道,我没有。
2
漂泊就是这样,总给你一种“不属于”的感觉。可是这种“不属于”带来的拉扯,是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力量的。
人性的底层里,除了追求安全、归属之外,与之并存的也有好奇、冒险。漂泊,就是用前者换后者。
特别是漂泊在纽约。
这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家族、文化,乃至国家的大码头,(是的,美国人也经常说,纽约不是美国的)在这里,你可以高浓度地、高效率地去体验那种力量感。
在这里,我闻到了各种各样味道混合出来的味道,看到了各色人等的人生故事,站在中央公园,有的时候你就有种错觉是回到了自然;站在第五大道,这就是现代主义、消费主义最为具象的写照;站在法拉盛,你很惊讶于一个纯正的中国四五线小县城亦不过如此。
但是,远远不只是这些。
3
漂泊久了,我发现漂泊的背后带来的,并不只是猎奇和冒险,甚至不只是看到了一个另样的世界。
漂泊,用一种神奇的力量,让我开始重新认识自己。
这种力量大概来自两方面。
其一是距离——“不属于”反而也会有种力量。
当你“属于”的时候,你就融入了其中,这是安全的感受,也是对自我的消解。比如在北京,那个时候仍然是热气腾腾,各种饭局不断的时代,可是我经常陷入一种虚无之中,所有的观念、立场,甚至思维方式和话语我都太熟悉了,熟悉到没有任何新的滋味,熟悉到我就是其中的一分子,如此牢靠,融为一体,难以脱身。
只有当你被“隔绝”的时候,哪怕同坐在一间教室里,成为那个唯一笑不出来的人的时候,也有了旁观的距离。或者说,“不属于”带有一种排斥力,当你被丢出一个共同体的时候,被“不属于”的时候,反而会倒逼你去回答一个要命的问题——“我是谁”。
这种距离有的时候非常蛮横。
我曾经对谈过一些早年就在美国漂泊的人,那个时候他们常常是数年才有一次回国的机会,平日也罕有与国内连接的手段。这样的距离,蛮横地斩断了所有退路和纠缠,他们反倒是被迫在一个异域的环境中,去回答“我是谁”。
这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,甚至不需要说出来一个答案,往往那个答案,就默默地在他们的心底里扎根。
其二是比较。
这里的比较并不是指老生常谈的国家与国家、社会与社会、民族与民族的比较。这类的比较我总觉得会流于宏大叙事。
我发现很多漂泊者内心的比较是自我身上的一种时空比较——当你在某一个时间片段上离开那个母体,在一个外部的环境中去居留,逐渐的,这样的距离就在你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时空上的错位——一个映射那个母体以及离开的那一刻的时空错位。
这也是为什么“漂泊”与“思乡”总是伴生在一起的情愫,这也是为什么“乡音无改鬓毛衰”以及“儿童相见不相识”总会引得漂泊者落泪。此时的记忆、经验,在经历了漂泊之后,会与彼时的记忆、经验在漂泊者自己的内心形成强烈的比较。
当彼时的自己望见此时的自己,却宛若见一异乡人,恐怕这才是这个比较最大的杀招。
这种比较,往往快速外化成了内心的感慨和忧伤,可是,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这样的比较,也为你认识自己,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,这个视角独特到似乎只是漂泊者的专属。
它也能够带来力量,比如漂泊者奥德修斯。在漂泊中经历了背叛、诱惑、愚蠢、失败之后,重新回到伊萨卡的他,拥有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,这是漂泊赐予的。
4
北岛,是这么多我对话过的人当中,聊漂泊最多的一位。
其实我还在北京当“北漂”的时候,曾在一个黑夜,在他那本《失败之书》中读到了这样一句:
“我得感谢这些年的漂泊,使我远离中心,脱离浮躁,让生命真正沉潜下来。在北欧的漫漫长夜,我一次次陷入绝望,默默祈祷。为了此刻,也为了来生,为了战胜内心的软弱。”
这句话当时就击中了我,我连忙起身,在日记上记下了这句话,我觉得它是沉重的,黑色的,北岛的。
没有想到9年前,我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漂泊者,也有了机会和北岛在纽约坐下来,当然,我也翻出了这句话,念给他听。
念完之后,我觉得它是沉重的,黑色的,我的。
—以下是对谈实录—
被历史巨变塑造
北岛:
读一首诗,《走吧》。这首诗是1977年,三十年前写的。
《走吧》
走吧,落叶吹进深谷,歌声却没有归宿。
走吧,冰上的月光已从河床上溢出。
走吧,眼睛望着同一块天空,心敲击着暮色的鼓。
走吧,我们没有失去记忆,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。
走吧,路啊路,飘满红罂粟。
Bin:
你小时候上小学的时候是说相声出名的,没想到读诗读得这么好。为什么选这首诗呢?
北岛:
选这首诗,第一是因为它比较短。
Bin:
这是我要求的。
北岛:
对,你要求的,而且我是可以更短的。正好这首诗也 30 年了,我想可能回到自己的那个年代,就是 70 年代,诗中有几句恰好呼应了我的想法:“我们没有失去记忆,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。”


